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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楚独家评论

中国本位的当代战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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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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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外衣   

2014-09-04 22:52:59|  分类: 故乡杂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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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外衣 - 赵楚 - 赵楚独家评论

邓飞君是我认识的人。从网络上经常看到的消息知道,邓飞君近年一直在努力进行各种社会慈善事业。由于隔行,加上我平时没什么交际习惯,所以对他具体的作为和业绩不是很了解,但我相信,其服务社会和人群的心志是坚定的,而在当代社会做事的艰难自可以想象,所以其坚持也是不易的,体现人道的精神和同胞之爱。

近日接网易编辑邮件,知道邓飞君在发起关爱山区乡村教师的活动,嘱我写一点文字。我对于现在国内山区乡村教师的生活和综合状况可谓一无所知,对于为何要在现地方财政和教育行政制度下发起此种活动的必要性也没有充分认识,我曾以平时粗略的故乡经验竟以为,在现在学童减少,合并乡校和政府屡屡宣传并自豪雄厚财力等大背景下,要为乡村学童和教师捐献冬衣,这是不可思议的事。直到知晓本次活动,才得知21世纪的中国竟有此等事,而山区乡校的教师冬衣尚需要社会公众义举襄助!因此我实在不知道该为此项活动具体说些什么,只是这一话题倒引发了我一点40年前的回想——40年前我故乡的乡下学校老师们穿的是什么。

我的故乡在合肥郊县肥西,地处两淮平原,皖西山脉和江南山地之间,属既无崇山峻岭,亦无大江大河的粘土丘陵地带。淝水主要支流淠河流过县境,一些无名小河汇入淠河,缓和的起伏间高处为丘岗,本地人称为山,可耕种麦子、花生、红薯等旱作,丘岗间低洼处则为水田,称之为冲,种植水稻。此地虽无特别的人文与地理特点,但由于整个合肥地区为连接中原至江南东线的要冲,北当英山、霍山诸山口,控扼中原进出的孔道,而南临巢湖,可为进取江南的基地,所以在交通史上地位历来重要,也是兵灾严重的地区。自合肥西北出鄂西山区可通往中原、关中及华北,远至西安、洛阳和北平,乃至天下更辽远地方,亦为沿长江自东往西攻击的起点地域。古驿道往安庆方向,在舒城附近折向北行,蜿蜒穿过故乡地区,民国间和49建政后所修筑的国道亦是沿此古道。

我的故乡山南镇因地处大潜山之南十余里而得名,古名为馆驿,俗称山南馆,至当代现镇址之北二华里,尚有馆驿村名存在,疑即为古馆驿所在。按1960年代的行政区划,县辖区,区辖镇和公社,我的故乡山南镇即为肥西县属山南区政府所在,因此自1950年代即设有一所完全小学和一所中学。大约当初设校时按全县统一教育行政区划,分别为县第四中学和第四小学,后又经历各种建制及名称变化,但其在本区为唯一全日制公立小学及中学,这是未变的。值得顺便一提的是,据史志,在本县最初兴办新式学堂的为淮军名将,晚清名臣刘铭传先生。省三先生因从左宗棠平回乱病休其间,于本县设立聚星书院,此为本县现代新式教育之滥觞。

我是1969年狭义文革结束的一年上小学。文革中学制已奉命缩短,因此那时的小学为五年制,初中三年,高中两年,至1978年底高中毕业,则因高考改为夏季进行,留校半年。一般来说,那时的乡镇是经济十分落后和贫穷的,各基层地方也开始兴办一些中小学,但我所入读的小学和中学均为早年公立全日制学校,小学教师绝大部分毕业于本县属师范学校,甚至有民国末期高中学生,中学教师则大多毕业于本省师属各范学院及师范专科学校,学有专攻,程度尚称整齐。

虽时世艰难,但就童年清晰印象而言,在故乡小镇上,教师的衣着与生活绝非困苦。不仅与一般镇外乡村的农夫相比,后者夏日田间劳作则赤膊光背,常年栉风沐雨,赤足泥泞而行;就是与镇上居民,甚至干部相比,在学校的教师因有固定国家工资,其心理状态和生活标准也不算低下。那时学生或一般农夫尚多有自家纺织的粗布衣衫,而教师几乎均有很西式之背心、白色短袖上衣,塑料凉鞋,冬季则有带耳绒毛帽子,毛线帽,亦有毛衣和棉袄,外罩深蓝色卡叽布外套,一般还有针织的羊毛大围巾。其时农夫大多仅粗布内衫,外罩士林布棉袄、棉裤,而这些又多是自家手工缝制,粗针大线,连穿多年,至于很多贫寒之家,尚无力置办棉衣。

因为教师为吃公家饭的人,所以,他们有每月商品粮供应及布票、肉票等票证供给。我所经历教师的月工资一般在30-50元之间,而50元左右,已是那时县乡一般基层领导干部的工资水准了。那时候凭票购布,士林布大约三毛五分一尺,卡叽布约四毛五分,最昂贵的毛料制品的卡也不过七毛、八毛,所以,教师之衣着自然较为体面,除非特殊情况,受饥寒之危是决不可能的。而且,乡镇的教师阶层由于受教育的缘故,对于个人形象和卫生生活又更为注意,所以倒可以说,在那时相当封闭和落后的社会状况下,作为知识职业的小群组,他们在乡村生活的大环境中是比较富于布尔乔亚气息的人群。此点与民国时期的情况是否有历史的承继关系,尚待专家论述。

我进入小学,文革已进入尾声,社会秩序处于缓慢的恢复阶段。我印象最深的教师有两位。一位为一年级时的班主任兼语文教师解老师,一位为我二至三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教师周老师。解老师名解正新,年龄稍大,当时约40岁,为50年代师范毕业生。解先生为人朴实敦厚,诚恳热忱,曾为我哥哥和姐姐的入学班主任,在当地习俗视为启蒙教师。先生面容清癯,夏天上身一般是白色府绸(疑为四川出品)短袖衬衣,下穿青灰色细布裤子,脚穿深棕色有金属扣带的塑料凉鞋。先生常跟我念叨旧社会的错误思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又夸我家姊弟聪颖,须为革命努力念书。一年后,因某重新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先生家庭出身为小地主,故被调动到更偏远些的一所新办公社小学教书,因此分别。45年过去,至今回想先生音容,仍觉得亲切无比。

周老师名为周培忠,系本镇西关人。周先生比解先生稍年轻,个头也不高,但健谈开朗,衣着更富于神采。特别是冬季,记得他除有一条宽厚的黑色毛线针织大围巾,他尚有一件在当时十分难得见的深蓝色毛尼长大衣,仿佛电影里的大人物。那时一节课仅45分钟,每科只设一节课,周先生上课,讲解课文不过20分钟,然后就在椅子上大喇喇一坐,二郎腿高跷,给同学们开始讲评书。他最爱讲的书目是《烈火金刚》,讲到侦察员肖飞双枪击毙鬼子猪头小队长,他两手比划,抑扬顿挫,大背头乱甩,真有点后来袁阔成说《三国》的气势。下课铃一响,周先生一拍面前讲桌,大喝一声:“欲问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下课。”现在想来,这些活灵活现的讲授可算最初给我的文学教育,而且,也给一个封闭小地方的乡村少年以外面无名大世界的热情想望。

其他教师的衣着形象大约也差不多。总之,在那时的乡镇,虽社会普遍贫困,但作为人生起步阶段最初的知识引领者阶层的中小学教师仍属在社会不失体面的人群,教师对学童与家长的权威也是毋庸置疑的。这与民国社会的情况是一脉相承的,也与今日邓飞君努力救济的状况截然相反。因此,在吁请社会更多关注山区乡村贫困教师的时候,我以为更应该促使社会反省何以在今日朱门酒肉的大环境下,竟有乡村教师食不足以安家,衣不能保暖的悲惨状况。

在一个数十年来以经济飞速增长闻名全球的社会里出现这样的事态,这不是一般的教师待遇问题,而是社会基本的道德观和制度安排出了问题。当贫穷地区的教师尚且过着无尊严和衣食有虞的生活,又如何能指望他们可以帮助该地区的孩童去学习体面、尊严和自豪的生活?同样的,如果孩童们面对的教师是如此,则又如何令孩子们能从内心深处建立通过知识学习改变命运与追求更美好生活的信念?所以,当我们各尽能力帮助这些教师和学童,我们更应该更沉痛地反躬自问,也要更严厉地问问那些对当地生活和教育负有直接责任的人们。


【作者附识:本文原为网易约稿的,约稿编辑称为邓飞团队合作征文。约稿时因我对邓的项目不熟悉,所以表示拒绝参与,但网易编辑称因为版面已设计编排完毕,我必须完成,同时建议我可以写作我小时候教师的故事作为题材,因此敷衍成此篇。又及,题图为来自网络的故乡图片,从图片内容看,拍摄地点应就在小城镇外围农村,那些地方都是我小时候游玩的场地,一草一木,睹之均难免心内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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